滴水之恩抱涌泉

一

车笠盟的盟员要回高淳薛城。

车笠盟的盟员要回趟“家”。

车笠盟的盟员要去看望一个亲人。

这个人和他们非亲非故。

大家都叫他“墨水瞎子”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尊姓大名——姜训红。

“墨水瞎子病了。”

“墨水瞎子病了？”

“墨水瞎子得了癌症！”

“得去看看他！”

“非去不可！”

“听说他还欠医院几千元医疗费……”

“咱们凑呗！”

“被子盖了几十年了……”

“咱们捎去！”

“一件新衣裳也没有……”

“我老公买了一件，就送给他！”

“快到年根了……”

“咱们碰个头，看要办哪些年货，给他全办齐了！……”

于是大家力马凑钱……

于是大家七手八脚选物购物……

于是大家备了一辆车。

汽车向高淳方向疾驶……



二

墨水瞎子是薛城人，我们当年插队就在薛城。因为他光棍一人，年龄又不比我们大多少，所以就常和我们知青混在一起。我们是宣传队“整建制”插队的，经常到各队演出，我们到哪，墨水就跟到哪，帮我们抬个鼓拎个锣什么的，既是热情的“粉丝”，又是热情的“志愿者”；而我们也不见外，把他看作宣传队的一员。有什么事，又脱不开身，就支他去代办，而墨水从来没有二话，“恩那”一声就走了。

墨水又是所有知青的义务通讯员，8个生产队的信全是他一人送。“烽火连三月，家书抵万金”，在那个时代，“武斗”连着“文斗”，“红色恐怖”遍及城乡，谁不挂念亲人？能读到家书，也算是一种慰籍。墨水对知青的这种心情十分理解，所以当他喊：“×××，信——”的时候，一双瞎眼底下就绽开了两朵花，看起来比收信人还要高兴。

还有比这高兴的事，就是队里分鱼。他有时拎着，有时干脆扛着，挨家挨户给我们送去。“分鱼啦！分鱼啦……”几十米外就喊开了，一直喊到屋前。见那架势，好象得鱼的不是我们，而是他自己！……

我们那时才十几岁，懵懵懂懂的，不知道多动脑子。也不想想，一个双目失明的人，过乡村的沟沟坎坎，有多不易。有时看见墨水身上的水迹泥斑，总以为那是当时农村人常见的，习以为常了，殊不知墨水为我们送信送鱼或干别的什么事时，遭遇过多少困难！

直到我们回城，结了婚，有了儿女，谈起往事，我们才想起墨水瞎子的恩情……



三

在车上，我联想起一则故事，说是一只蚂蚁被风刮落到池塘里，命在旦夕，树上有只鸽子看到这情景，赶忙将一片叶子丢进池塘。

蚂蚁爬上叶子，叶子再飘到池边，蚂蚁便得救了。

蚂蚁始终记得鸽子的救命之恩。

过了很久，有位猎人来了，用枪瞄准树上的鸽子，而鸽子一点儿也不知道。这个蚂蚁爬上猎人的脚，狠狠咬了一口。猎人一痛，就把子弹打歪了。鸽子因此逃过一劫，蚂蚁也报答了鸽子的救命之恩。

我又想起父亲在世时说《史记》故事：韩信小时候家中贫寒，父母双亡。他常在淮水边垂钓，用鱼换饭吃。淮水边上有个为人家漂洗纱絮的“漂母”，见韩信可怜，就把自己带的饭分一半给他吃，天天如此，从未间断。韩信对漂母分食之恩始终不忘，被封为“淮阴侯”后，派人四处寻找漂母，最后以千金相赠。曹雪芹对此十分感慨，他在《红楼梦》中，借薛宝琴之口，极力推崇这种“一饭之恩死也知”的知恩必报的精神。

我们此去薛城，是做蚂蚁呢，还是当韩信呢？我实在说不清楚。



四

在人类的精神天空中，总会有飘忽而逝的云彩，而云彩背后却是一片洁净的湛蓝。那就是叫做“感恩”的情怀。感恩在人类精神的坐标中，不是偶然，而是永恒。感恩的行为是自然的，它是一种无意识，像须臾不停的呼吸，伴随在生命的韵律之间。人类的美是以爱来呈现的，而感恩之心，是人类心田中最美的种子，它发芽之后，开出爱之花，结出爱之果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懂得感恩的人，应该是在心中藏有大爱，并以此关照人，抚慰人，呵护人，爱人。墨水瞎子又一次唤醒我们心中的感恩情怀，帮助我们了解感恩的内涵，拥有感恩之心，让我们学会感恩，从而可以体味生活与生命的意义。这小小的感恩故事，是一颗小小的而又敏感的善良的心，为我们奏出了动人的音符。那动人的音符、旋律只有一个——爱和感恩！



五

在车上，我们清点送给墨水瞎子的年货和礼品，发现少了一个枕头。

这毕竟是个缺憾。

“春节我来一趟！”

“还是我来送！”

“我们大家一起来！”

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……”谁吟出了一首唐诗。

又有人唱起一支歌：

感恩的心

感谢有你

伴我一生

让我们有勇气作我自己

感恩的心

感谢命运

花开花落

我一样会珍惜